——方学平诗歌漫谈
“还剩一些什么/在这个夜晚/水声远去/在我踞守的花园跌落风中//我要在舞族中间停下脚步/忘掉幸福与沧桑/我要打起灯笼,寻找王者的孤独”……方学平的诗歌,大多都在竭力抒写对生命的追问、对内心悲怆的抗拒和对撒落掉的爱情的惋惜。
粗略地界定和划分,方学平的诗歌大致可分三类。其中,最基本的一类是体现了对乡土家园的眷念、对伏在土地深处的农耕和人民的歌颂及对灵魂避难所的向往的新乡土诗。如《春醒》、《最后的麦子》、《逝去的村庄》、《深入红安》等。作者把生养他的土地作为最初的家园,并表达对这种内心神圣境地被“钢铁和时尚”侵犯的失落。“土地、节庆和丰收/自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它们一件件丢失//无所不在的神祉,日渐黯淡/我们的太阳和神/当他们随风而去/(《歌谣》)”。正如作者在诗集《我的艺术自释》中说:“许多这样的夜晚,我静静谛听,扪心自问,我们用什么守护诗歌、热爱和劳作?”“我开始歌唱乡土、伏在苦难深处的劳作;且作为一提示,家园消逝的失落被疼痛地唤醒。”诗人不愿面对家园的流失和内心漂泊,因为在他看来,内心深处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与生存的土壤息息相关。他对于生命的追问与内心的反省超过了同时代的大多数诗人,他对于乡土的眷念深沉真挚,以致呈现在他创作的大部分诗歌中,诗人的心灵总是苦苦流浪在精神的乡土,不能割舍,不能背弃。
另外一类诗歌体现了诗人对于命运的反抗、生命的追问和沉沧的负责。他的诗中时常流露出一种王者气息与情怀,如《黑隼》。这是一只始终不肯屈服于命运的“鸟中的王”,在身陷囹囵仍梦想着把光明举上天空,用利爪把黑夜击成碎片。然而他的结局是“这只鸟,这只鸟,立在戈壁中央/立在黑夜中央/立在疼痛和梦想中央”。在《路德维希•A•贝多芬》中,英雄姿态的贝多芬,“在欧洲深处,悲怆与光明拍遍琴键”;而最终却是“暴风雨在敲门。贝多芬躺在生死的地界”;《霸王》中诗人叹道“一条小小的乌蓬船,何以承载/千古的血气与沉重/”这是诗人心智力量的显示,却又道出了生不逢时、无力抗天和怀才不遇的内心叹喟。人最终是被时代和命运所牵引,当理想和现实不能和谐时,心灵必然孤独。诗人自己也曾说过“除了撼动自己,人类的歌唱还有什么力气?”因此,他只有用诗歌来殚精竭虑地张扬自我,营造“家园”。
第三类则是诗人对完美爱情的企及和渴望。在诗人作品中昙花一现的爱情俯拾皆是。爱情到来,一切因之而神圣美好。如《春天》“春天来了/一千只鸟在飞,一千朵花在开/草在疯长”;《花朵》“在这个月光收敛的夜晚/我目击一树花朵摇曳打开”;《黄金到达》 “这是我所见冬天里最感人的一幕/一块石头变成黄金/真的,比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温暖。”而爱情离去,“天空已随着雷声塌下来”。诗人将情感看得至关重要,即使将爱情比作花朵,仍然倾注满腔激情,为之骚动不安,热血涌流,或愁肠寸断。
而诗人梦幻中的爱情,更多的是一种理念的、心有灵犀的交流与震荡。他梦中的女子无数次出现在字里行间,他与她们交流、倾谈,如《杜撰的女子》。然而,也许是诗人理想化的使然,那种温柔娴哀的古典女子在现实中毕竟难觅踪迹,他最终只有承受这现实的一击。当小小的“花朵”最终熄灭了真实的美丽,他还在低叹“你这虚假女子,为什么不肯离去/为什么不肯离去”。
文以载道,诗歌作为一种载体,它必须起到沟通作者与读者情感、经验的作用,首先它必须以特定的符号表达出诗人的所思所感,然后通过符号的共鸣和沟通来唤醒读者的感情。习惯的说法说是“煸情”。正如华本说:“我们籍着符号生活,我们透过它们而生活,我们的符号是籍着想传播的动机而创衍出来的”。符号是艺术传播的核心要素,诗人对符号的选择也必然像农人挑选稻种一样激动而小心。对符号的选择最重要的是语词音韵、节奏和意义的把握。索绪尔在分析语言结构时将语言概分为指令系统——能指;和蕴涵意义的系统——所指。在诗歌语言中,这两种系统则具体表现为传递性和音乐性。
在方学平的诗中,这种努力想要使内外达到和谐与一致,即使“所指”和“能指”达到统一的这种主观意志力非常明显。虽然以“单一的能指”对应“无限的所指”通常是艺术家们追求的最佳境界,在这里,我们也不可能一一穷尽所有的深层含义而寻求对应,只能据此对诗人的部分作品的文本构成稍作探寻。
在上述粗略划分的三类诗中,有共通的一点,即均体现出诗人一种不可抑止的矛盾心态。诗人有亮拔不群的志向,但又被现实所囿寸步难行。诗中热烈奔放的抒情与怅惘无奈的叹息同在,意气风发的王者赞歌与英雄末路、壮志难酬的悲凉意绪共存;这是一种意识深处的矛盾和碰撞,诗人用一种哲学的手法处理了这种并不对立的情感交织。《在世的人们》就明显地显示出这种哲理性思维的存在。或许是受过海子及一些先锋派诗人的影响,诗人以忧世的态度祈求光明的运行,对自身难以推卸的现实责任,诗人以对个我内心的审视、剖析来追寻对沉沦的负责和对真理的接近。它通过一些特定的意象来表达,“麦子”是一个典型,象征了人类最根本的生命之源粮食;“水”象征了一种人类普遍意识的侵袭;“阳光、火焰”象征光明,尤其是“火”,更象征了灵魂深处灼热的意识与激情,“幡幢”是一种悲凉命运的昭示,“金子”象征一种珍贵记忆或感情,“花园”象征了内心情感的领地;另一类意象是:“寒风”、“砾石”、“黑暗”、“暴风雨”、“冰块”、“雪粒”、“大水”、“淹没”等等,表征着命运的阻隔。每一个诗人都有使用熟稔的意象。方学平诗中这些言语和词汇的组合,均和他与众不同的人生历程、意识和情感状态及言说习惯息息相关,这些意象构筑了他诗歌的情感空间和深层意蕴,也构成了他精神的乡土和家园。
此外,诗歌是音乐性的,它还必须承袭一种歌唱精神。在诗人看来,“音乐是自然对灵魂的激动和震颤”,只有语言音响和谐成为一种可能,诗歌才能广泛被人接受。这种音乐主要表现为一种节奏性。方学平诗中多用设问和反问来表达内心疑感和帐惘,而这些问句又起到舒缓语气的作用;诗人喜用短句和短小的段落来减缓节泰,使语句易于上口,也表达了诗人一种欲语又罢的沉重。
“我们活着,我们必须活下去”的一般理念和对生命衰微的深切感知,使诗人越来越走向理性的平静。《在世的人们》已透出一种面对人世的苍茫及超越时空的理智的光辉。诗人内心的波澜似乎在走向平复。然而,这些并不等于说明诗人蕴藏于骨血之中的骚动、正义与火焰已经黯淡失色,而是他的视角已延伸至更深的意识层面,如诗人创作的对世界“他们性”认识的《他们的画师》,就在平淡的语表下蓄积了无限的不安与痛楚,诗中写道:“他们的画师/在大地上作画/每一个都是观众//每一个人都不由自地/走进一幅图画/沿着色彩和线条奔走/直到黄昏,照照镜子/呵!我这个人”。